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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人日常生活中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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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4 00:17:03 |显示全部楼层
杨悦

       德国足球队有一项球迷都心知肚明的仪式。近十年来,凡是正式比赛,最后一个从队车里钻出来的人一定是新晋队长斯魏因斯泰格,并且手执队旗。中国球迷昵称他为“小猪”,因为他的姓Schweinsteiger的前半部分就是德文的“猪”这个字。而恰巧有一句德国谚语,就跟“猪”有关,翻译成中文叫做交了好运,直译则是拥有一头猪。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小猪在队里被当作能够带给德国队好运的人,从他入队以来,就被选为手执队旗、最后一个下车的仪式执行者。这个仪式经年未变,在今年终于修成正果,为德国球迷捧回了世界杯。


“小猪”Bastian Schweinsteiger为德国最著名的豪门拜仁队执队旗

仪式与习惯


       德国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仪式五花八门,有的人仅仅把其当成习惯,而有的人下意识地把它上升为一种仪式。不少医生、理疗师、心理学家、精神病专家著书作文来论证仪式对心理健康的正面作用。古老的仪式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而新的仪式如何诞生,这些现象引起了科学家们的关注。德国海德堡大学在去年完成的一项国际科研课题就叫做“仪式的动力学”。无独有偶,英国牛津大学正在进行的一项科研课题也与仪式有关,叫做“仪式、集体与矛盾”,这个课题一将直延续到2016年才结束。
      仪式可能有新有旧,有个人的,也有集体的,有的是传承,有的是创新,既可能是每天都重复的小事情,也可能是一年一次,甚至一生一次的大事情。有时候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些仪式在日常生活中,对我们的精神和心理不知不觉发生着影响。比如每个周日的瑜伽练习,让人从一周的紧张生活中放松下来;而每月一次的同事之间的聚餐,让人有时间和心情从从容容谈一谈工作之外的话题。这些行为可以消除疲劳,缓解压力,调节情绪,增进人与人之间的了解与亲近。德国海德堡大学精神病学院的治疗师Sabine Rittner认为:“仪式可以让我们从日常生活中脱离出来,改变我们的感受,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看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德国知名的精神心理治疗师Sabine Rittner

      心理学家普遍认为,这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仪式并不需要有几百年的传统。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创造一些仪式,比如Rittner 女士自己,每天早上在阳台上深呼吸五分钟,伸展四肢,想想今天要做些什么。这样的早操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种习惯,而是一项郑重的仪式,因为它改变了她的内心,赋予她的一天一张崭新的面孔。一位德国畅销书女作家著文坦承,自己每天起床后的固定仪式是,给自己煮一大杯热乎乎的牛奶咖啡,一边端上床慢慢品味,一边看看窗外的天气,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持续5到10分钟的喝咖啡起床仪式,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私密时间和个人享受,几年来雷打不动。


生活在仪式中女士


        这位女士生活中的仪式多了去了,她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每周某个晚上,看某某电视连续剧的时候,她的固定仪式是修剪手指甲和脚趾甲,然后涂抹上指甲油,连续剧放映完,她的这套美容程序也刚好完。不仅仅如此,什么飞机上喝茶,不喝别的饮料;什么开完长途后向爱车道谢,谢谢它把她安全地从甲地载到了乙地;什么每个周一换新床单等等。这位女作家说,我越去想,就想起来越多的仪式。而这些日常生活中已然仪式化了的习惯,仿佛给我穿上了一件防弹背心,让我在面对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时,能够应付自如。不管一天多么的忙碌,只要一想到,每天一大早都有一大杯香浓的牛奶咖啡等着我,这片刻的宁静属于我,我就觉得安心和快乐。
      仪式能够带给人安全感,而安全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的。现代社会日新月异,每天都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每个人都会不同程度上感受到压力和超负荷,总是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于是那些熟悉和亲切的东西会带给人心灵上的慰藉。比如每一年的生日蜡烛,其象征意义是我们从孩童时代就了然于心的。而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新旧习俗相结合,既有各家不同的旧习惯,又浸入与时俱进的新内容。圣诞大餐和圣诞礼物只能短时间地起到加强家庭凝聚力的作用,而真正能够深层次地增进家人关系的是大家共同经历的一些故事,比如有的德国家庭每逢圣诞聚会便会在饭桌上发生争论甚至争吵,而这一古老的节日仪式,也可能成为澄清误解和化解矛盾的契机。
       汉堡的心理学家Michael Schellberg认为,仪式仿佛根基,它赋予我们力量和能量,给我们提供了时间和机会,停下来看看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将去向何方,以便最终找到自我。
       在最大限度地追求个性化的德国社会,一些古老仪式的核心内涵依然未变。婚礼是人生中一项重大的仪式,仿佛一个人生命中的里程碑,宣告着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就此结束,从此将自觉自愿地对伴侣和后代承担起责任和义务。一场婚礼,不仅仅是一场欢庆、一场宴会,更是一种仪式、一种承诺,让人与自己的过去告别,与过去的自己告别,踹踹气,轻叹一声,再深呼吸一口,然后走进新的生活。
       葬礼也是人生中一项庄重而意义深远的仪式。它不光是为哀悼死者而举行,更多是为生者提供一个共同分担悲伤、化解悲痛的时光,是一场不得不进行的告别仪式,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坚强。葬礼提供了一个共同哀悼的场所,在这里,人们与亡灵告别,也与哀痛告别;从这里,逝者迈入天堂,生者迈出走出伤悲的第一步。
       这就是仪式的意义,停顿与思考,回顾与前瞻,告别与出发,在仪式中不知不觉或有意识地去完成。


汉堡的心理治疗师Michael Schellberg


       Schellberg建议在日常生活中加入一些适合自己的小仪式,哪怕五分钟的冥思默想,也能够让人静下心来,尤其在身处逆境或者心绪不佳的时候,仪式就如固定的手稿,你不用多想,也无需多问,按部就班地去做就行。这些小小的休息和放松,能够清空人的脑子,提高人的思考能力,以应付这个变幻莫测的人世。


仪式带来的美好生活


       有位德国的风水师、仪式师和艺术家专门写了一本书,叫做《仪式的时刻》,强调了仪式对人生的意义,给人以支撑、保护和稳定,里面介绍了二十种不同情况下的仪式,比如早晨起来问候太阳,用小蜡烛围着“光圈”致敬生命等等。这样的仪式听起来有些刻意和造作,倒是普通人的仪式让人觉得亲切和有趣。比如德国某家杂志社的女编辑们日常生活中不同的仪式,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一天一次,有的一年一回。比如每天清晨带狗溜达的,狗在嗅闻的时候,狗主人也有意识地活在当下,体会每一天不同的天光和气味;有位编辑每个周日回家看望母亲,第一句话总是,家里有蛋吗?不同的时令,烤不同的蛋糕,这就是母女俩相聚的仪式。一起呆在厨房里,蛋糕的香味、张望烤箱、用古老而弯曲的织针叉试蛋糕好没好,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母女俩觉得放松和快乐。还有一位该杂志市场部的负责人说,她每年都与她的三位大学女同学一起去不同的城市旅游,在每一年的五月初,她们四个人聚在一块儿,旅游观光是幌子,相聚聊天才是主题。她们很享受这种“女人帮”的聚会,让友谊历久弥新,哪怕平时不见面,甚至很少通讯。
      日常生活中的仪式,不就是在平常生活中定时定点定期地加入自己喜欢的内容吗?让自己觉得快乐、安心和放松。仿佛是给自己充电、加油和保养。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她以前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下楼买二两新鲜的面条,拿回家来自己做,一碗撒着葱花、莴苣叶子、芽菜,拌着海椒、花椒的鲜腾腾的小面就拉开了她一天琐碎生活的序幕。外公每天清晨去人民公园打太极拳,然后回家路上在解放碑街上买一张《重庆日报》,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不拉下,晚上泡脚搓脚板心。爷爷晚餐喜欢喝口小酒,解一身的困乏,哪怕不是什么好酒,也没有多少下酒菜,但就有了那么些意味和享受。奶奶去世时我才11岁,记忆中的她总是忙忙碌碌在带孩子。日常生活中她最高兴的就是看场电影,什么《刘三姐》、《唐伯虎点秋香》。她也是爱喝两口的,脑溢血那天晚上就是高高兴兴地喝了酒。一年中,她最喜欢的是过春节。七个子女都回来了,他们每一个都会乐器或唱歌跳舞,父亲敲扬琴,五叔八叔拉二胡,九叔十叔吹笛子,幺嬢(niang)跳舞,幺爸唱歌,那是奶奶最快乐的时光,是我们家总也不能够忘记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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