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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玛丽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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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0 17:13:17 |显示全部楼层
毛栗子


       眼见地,西方的复活节又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玛丽邬都会送给我们一盆自己插种的,即天然又富于艺术美的花卉。复活节与清明节常常差不了几天,有时甚至是同一天,只是清明奠基逝者,复活节先伤逝而后庆生。


玛丽邬送给我们一盆美丽的花


      记得上小学时,逢清明就要去给革命先烈扫墓,不是八宝山就是天安门的纪念碑,地方不同,扫墓时唱的歌儿相同,一年唱一次,那歌儿便永久记住了。不知是何人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特地为扫墓给孩子写下了这首歌,歌词大意如下:
       百鸟啼,红花开,阳光照大路,少先队员扫墓来。
       墓前想烈士,心潮正澎湃,意志如长虹,气节像松柏……
       五十多年前的事儿了,竟还未忘,可见早期教育的重要。
       1966年,我们正准备小学结业时,文革来了,给革命先烈扫墓的事情也从此不再,而那首歌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住?
      来德多年,离清明远了,作为法定假日的复活节鲜明了起来,虽然我没有信仰,但对于西方的重要节日不由自主地上心,所谓的入乡随俗也。细想起来,清明、复活这两个日子,不仅时间上相近,含义竟上也颇异曲同,基督耶稣和先烈一样,为着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都是殉道者。复活节正值春日,无论信教与否,人们都不会太久地沉浸在耶稣受难的悲恸里,春天的妩媚不可抗拒地膨胀,挤掉了伤感的位置,人们更热衷于庆贺耶稣的死而后生。在西方,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征象到处都是,多到数不胜数,看他的面孔,看他被钉穿的身体,掬一把泪过分了,却也有几分沉重。细想起来,令我感慨的其实是基督的母亲玛丽亚,她的那份伟大的无奈,才令人唏嘘,令人涕零。
       玛丽亚从一开始莫名其妙地受孕之后,苦难便盯上了她。总是被人追杀,玛丽亚和丈夫不得不东躲西藏受尽惊吓,尽管有神明护佑着。当耶稣长大成人,玛丽亚夫妇指望着儿子养活的时候,上帝及时捅破了那张窗户纸,让耶稣猛然间醍醐灌顶,知道了自己的出处和身负的重任,从此后只有上帝的大业,再没了自己的小家。如果只是如此还并不太难为玛丽亚,尽管儿子不顾父母总在外面奔波,可事儿做得越来越大,她做妈的面上也有光彩,虽说朦胧中有天意不断提示,耶稣终要牺牲。耶稣走时的过程被安排的那么沉重,玛丽亚事先一定没有想到,否则她宁死也要拒绝无端受孕,请上帝另寻高明。眼见着亲生儿子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鞭笞下步履艰难,而后又那么惨烈地、缓慢地死在自己的身旁,就算她有受罪的瘾,那瘾比吸大烟还强烈,也断然不能接受。玛丽亚被尊崇高高的圣位,但她毕竟是位母亲,一个热爱子女的母亲,忍受痛楚的能力之大,经常是无与伦比。
      玛丽坞,小巧精干,聪明快乐的女人,先是做护士,后在护校作老师,集护士与教师于一身,沉稳、耐心,温和富于爱心。玛丽邬虽然没有结婚,但几十年了,男朋友始终是那一个,生活过得有模有样的。我认识玛丽坞时,她女儿大约六岁,在父母天然教育为主的前提下,很少看电视,总在外面疯,淘气好动聪明,但被娇惯的的痕迹显而易见。女儿上学之后,玛丽邬的好邻居搬走了,新邻居夫妇尽管年纪并不老,但女人却丧失了行走的能力,活动必得靠轮椅,他们搬来之后,玛丽邬的恶梦便开始了。争吵,事无巨细都要争吵,两家同出入一个楼门,低头不见抬头见,前世的冤家今世狭路相逢,分外眼红。为了不断的争吵,玛丽邬特地买了权益保险,吵闹也随之不断升级,不时就要上法庭。长此以往,家庭生活的质量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玛丽邬为了寻求心灵的静谧,报了个什么功派的班,学会了静思冥想和腹式呼吸,人才逐渐缓了过来。“我现在觉得争吵的事情那么的无聊,宁可让他们几分,可是我男人总不可善罢甘休。”有一天我路上遇见玛丽邬,她很无奈地说。
      几年过去了,终于,该吵得似乎都吵了,两家暂时停火,玛丽邬疲惫地松了口气,以为可以歇歇歇啦,就在这时候,她女儿及时补缺蹦了出来。原本规规矩矩地上高中的女儿,突然结识了什么糟糕的一拨儿人,她开始旷课,酗酒,甚至吸大麻,最后干脆搬出去,和男朋友住在一起,一个也同样酗酒吸大麻的人。玛丽邬两口子费了多少口舌与精力规劝女儿回头,女儿却越走越远,最后索性脱离了学校,成日里不知在哪儿游晃。有一次,本地的报纸上登出了一条消息,两拨儿年青人在火车站大打出手,其中一人用破碎的啤酒瓶划伤了另一个人的面孔,伤势险恶,几乎残了眼睛。我们读到这条消息时,咋舌,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闹出这样的动静儿,未曾想到,那个受伤的竟是玛丽邬的女儿!
       玛丽邬对我们诉说时,眼泪一连串地掉下来,看得我心碎,如此这般的一个女人,不应该碰到这样的事儿啊!
       “或许是我们那时总在和邻居争吵,忽视了女儿?”
       玛丽邬神情绝望,目光空洞,我受了感染,眼里也溢出了泪。仁慈的圣母玛利亚,眼睁睁,无能为力,任那铁钉钉住了儿子耶稣赤裸的脚踝。
       不幸经常是突然的,苦难却总是长久,那几年玛丽邬活在炼狱里,一口口饮着上下几辈子的苦酒。女儿的情景时而也会出现转机,哪怕那转机的火星渺小的可怜,对玛丽邬都是一管强心剂,她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幸运女神终于重又眷顾,希望的花在春风里摇曳。我们都为她高兴,期待着恶梦从此结束,可每一次都兴奋不了多久,她女儿一个回马枪,玛丽邬便再次掉进沼泽,陷得一次比一次深。以至于后来,我都不敢主动询问她女儿的情况,我和她共认了一个定理,‘没有恶化的消息,就是好消息’。那些日子,她女儿有过多少次治疗,心理上的,身体上的,戒瘾上的,她若不是生在德国这个好福利的国家,玛丽邬早就倾家荡产了。
       不知是谁感动了上帝,女儿和她的瘾君子男朋友分手了,玛丽邬的喜悦简直要兜不住了,可她就是不敢认真相信,一次次栽在女儿的回马枪下,她依然没了相信的气力。女儿浪子回头,搬回家里来住,决定补课,把Abi 拿下,然后上大学!那一阵子,我们都高兴得不知信还是不信,我虽没有信仰,也一天到晚给她女儿念我的独特大经,玛丽邬面上不露声色,内心世界的激流横冲直撞不得安宁。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女儿考试的那些天,我焦虑得惶惶不安,要是Abi 不过,她女儿情绪恶化,又持枪回马,那还有玛丽邬的活路吗?
      是不是我的大经起了作用?她女儿通过了考试,报了柏林大学,开始了新的人生!所有的人这才敢开怀大笑,一致认为,苦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后来,我们每一次见到玛丽邬,都要关切她女儿的动向,每一次都有所不同。
      女儿不喜欢先前的专业,改读XX了。
      女儿又换专业了,改读YY了。
      女儿不想读了。
      女儿想搞服装设计
      女儿对神学感兴趣
      女儿吸大麻的男朋友找到柏林去了,又住在一起
      女儿和男朋友再次分手……
      女儿玩滑板,抓着地铁尾车厢在铁轨上滑,被甩下,重伤入院……
      我不知道,玛丽邬是什么材料造成的?怎么能够承受人间的那许多重负?换我的话,将千万次匍匐,祈求上帝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再不要活。
      不久前,我遇到玛丽邬,询问她女儿的伤情。她笑着说,“危险期过去了,正在一天天好起来……”而后,她的眼泪刷的流下来,头伏在我的肩上,“我男人和我分手啦。”
      我气生气死,不顾一切大声诅咒,诅咒那人善任欺的不公命运!玛丽邬无声地淌着泪,那永远的玛利亚,那不完结的刺痛!
      复活节前的棕枝主日(Palmsonntag),一如既往,玛丽邬送给我们一盆美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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