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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15——充满泪水与走出苦痛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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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5 17:23:04 |显示全部楼层
杨 悦

痛失慈母
         我知道,人生苦短,生老病死,生离死别。我明白,父母终有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或早或迟,无人能够幸免,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被击倒了。年初得知母亲罹患绝症的那一天起,整整三周,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收到母亲发来的微信,告知德国医生经过详尽的检查得出的诊断结果。她平静地写道:大娃,很遗憾,妈妈不得不告诉你…… 刹那间,仿佛晴天霹雳,痛心入骨的感觉攫住了我,泪水奔涌而出,无暇顾忌大街上人来人往,低头在手机上写道:妈妈,我好难过。没有更多的言语。此时此刻,天空失了颜色,文字变得苍白。妈妈回复我:乖娃,人都有这一天。我简短答道:妈妈,我这就去改机票。我把母亲的短信转发给老公,一秒钟后,他打来电话,我无法接听。继续走,继续流泪。我按计划去药店取药,双眼低垂,把处方递给药剂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然后,走去停车场,强打起精神,专注地开车,到公司上班。我推开公司的大门,微微颔首,敷衍着与我打招呼的员工们,一言不发,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破例把门轻轻地合上。老公走进来,默默把我揽进怀里,抚摩着我冰凉的短发。我不敢抬眼望他,蜷缩在他怀里,像孩子一般痛哭,撕心裂肺地无声痛哭。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那一天,2015年的1月12日,我但愿生命里从来不曾有这一天:黑暗、冰冷、残忍、痛彻心扉、痛入骨髓。一瞬间,我明白,为什么有人呼天抢地,为什么有人捶胸顿足。原来,人生是如此残酷,老天是如此无情,天不假年,没有谁能够逃脱痛失至亲的那一天。爱越多,伤越重。情义越深,别离越难。

笔者的父母摄于丹麦安徒生像前

          第二天,老父老母踏上了归乡之路。第一次,我发现,爸爸妈妈是真的老了。能不老吗?我自己都46了,女儿璐儿也12了。母亲1942年生人,今年9月就将满73了。父亲属虎的,今年77,再过两年,就该依照男人过九不过十的习俗,庆祝八十大寿了。可是如今老人活到九十,无论在德国还是中国,都不是啥稀罕事儿了。在我做女儿的眼里,他们两人都健康活泼。没错,就是活泼两个字。思想上的活跃,与行动上的与时俱进。无老人之忧,无病人之虞。父亲不用说了,一直在翻译、写稿、带博士生、做特聘教授、组织科研项目,是个名副其实的网虫,工作娱乐都趴在网上。母亲也不甘落后,她不爱上网,常常批评老伴“只知道上网”。她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无线上网,不固定在书桌上,走到哪儿,玩到哪儿,名副其实的“低头族”。
在德国居住时,母亲每天玩微信,与她两个妹妹语音通话、视频聊天、留言、发照片,不亦乐乎。三个老姐妹,年纪加起来两百多岁,天天在一起厮混,越老越亲密,越远越相惜。三个七十上下的老太婆建了一个群,号称“王氏三姐妹”,今天晒晒孙女的照片(三姐妹各得一个外/孙女),明天发发老伴的牢骚,再显摆一下子女的孝顺,或嗔怪几句子女的“不乖”。父亲近年来腿脚不灵便,上下车动作迟缓,在外人眼里显得老态。可我天天看,也不觉得。他还有年轻人的干劲儿和脾气。尤其是一坐下来聊天,老爷子谈兴盎然,谈锋甚健,对国际国内的大事小事都关心。你面前的他满面红光、血气方刚,甚或有点愤世嫉俗的架势。你很难会把他当做一位需要特别照顾和额外关心的老人。母亲就更不用说了,她身手敏捷、坐姿站姿行姿全然无老态,用灵活轻巧来形容不为过。母亲推崇的是外公外婆的养生理念:“晨如厕、夜泡脚” ,“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我们姐妹俩每年都认真督促他们去做体检,仔细询问体检结果。父母的回复不外乎是:都体检了,就是爸爸血压高,需要注意,其他一切都好,你们放心吧!父母亲有时还不忘追加一句:现在国内的体检先进得很,不比德国差,不要崇洋媚外哈。我真的很放心,觉得只要父母亲身体健康,互相陪伴,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没病就好,平安就好。德国邻居知道父母的年龄后,惊讶地说,你妈妈看上去好年轻,比你父亲显年轻得多。平日里,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父亲,神采奕奕地走上走下,在她身上,你感觉不到暮气或老衰,而是知识女性淡淡的书卷气,安详而自在。
         哪里想到,一夜之间,母亲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病从天降,天不随人愿,与慈母永远分别的日子就这样不告而来、近在咫尺。
         就算已过不惑之年,任凭读几多书,行多远路;哪怕经历过生活的风浪,涉足过情爱的崎岖。但这样的五雷轰顶、如此的痛彻心扉,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更没有尝到过。
         我被母亲就要撒手人寰的晴天霹雳击倒在地,终日以泪洗面。谁来带我走出悲哀的困境?亲人、朋友还是我自己?谁来疗愈我内心的伤痛?-时间、阅读抑或信仰?

舍不得也得舍
         我急匆匆尾随父母回到故乡重庆,心里抱着一丝希望,母亲会不会被德国医生误诊。在母亲的诊断上,我多么希望是德国医疗设备的失误,而引起的误诊。尽管老公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误诊的可能性应该不会有。母亲很快入住了重庆最好的医院,权威医生的结论与德国医生如出一辙。
         我的生活陷入了黑暗,一时间,仿佛觉得,生命的底色变成了灰色,了无生趣,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在重庆的日子里,父亲语重心长,一遍又一遍安慰我:你妈妈这辈子很幸福。她跟我跟对了。年轻的时候,我们没有钱,物质和精神生活都很匮乏。那个时候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工资少得可怜,既要赡养父母,还得抚养你们两姐妹。我们一个家,分成三处,我在北京读研究生,你在外语校住读,妈妈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川外。那个时候的生活清贫,但我们过得却不潦倒。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年纪老了,反而变好了。她今天能活到72岁,当了外婆,陪着璐璐长大,看到茵茵出生(母亲这次来德国是专门为了照顾妹妹坐月子的,她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她的人生比起很多人来说,是非常幸运和幸福的。
我怎样都转不过弯来,就是舍不得妈妈,多么想她继续陪伴着我们。她应该看着璐璐上大学、谈恋爱、嫁人生子才对啊。璐璐一天天大了,我还像以前一样督促她做作业、练钢琴,她就开始嫌啰嗦了。我悟道: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管她了,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父母了。我跟璐璐约定,以后带外公外婆出门,她负责照顾外婆,我陪伴外公。去年九月份,父母刚到德国的时候,我对他们说:“璐璐大了,不用我管了。以后我要多管管你们两个了。”父亲乐呵呵地回答:“我们哪里需要你管哦。我们把自己管得好得很。”谁想到,几个月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飞得太远了。父母健康的时候,他们住在哪里都行。我的心不会不安。我们一家人没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观念。父亲常常说:只有过得好,哪里都一样,不一定非要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重庆的亲人们,都尽量来照顾和陪伴母亲。我的六嬢(发音niang,四声),母亲最小的妹妹,和父母住在同一个小区,她每天都不辞辛劳地来看望母亲,检查保姆的工作,按妈妈的要求安排保姆工作,陪母亲聊天,为母亲处理各种琐事杂事,后来又每天跑医院。六嬢不止一次对我说:只要姐姐在,我愿意天天来陪她、伺候她。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和辛苦。六嬢的到来,是母亲一天中开心愉悦的时光。但母亲又要催她走,催她该去接孙女放学了,该回家给儿子媳妇做饭了。老姐妹每天在一起唠唠叨叨、嘀嘀咕咕,谈论我们两姐妹、在成都的五妹和她们各自的孙女。妈妈不提她的病,无解无望的事情,说也白说。她从来不叫痛,怕大家担心和心疼她。
         我差不多每天和六嬢通语音电话,问询父母的第一手情况。我们两个整天长吁短叹,就是舍不得、放不下,念来叨去,愁肠百结。她觉得姐姐待她比谁都好、跟姐姐比谁都亲,不相信姐姐真的得了不治之症。她常常无意中把忧心忡忡的我逗笑,一会儿她一本正经地说请大师算了命的,母亲能够躲过这一劫,让我放心;一会儿她又神神秘秘地问;是不是误诊了哟?姐姐这几天看起来好得很,除了胃口不好之外什么都好,真的。她精神得很哟,笑嘻嘻的、和我聊了好长时间。六嬢的话让对母亲病情绝望的我,时而燃起希望,时而又希望破灭。我明明知道其中科学的成分不大,但还是忍不住问老公,你说可不可能嘛?你说会不会六嬢说的是真的嘛?老公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说:老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你得面对现实,实事求是,不要自己骗自己,自己蒙蔽自己哈。你得相信科学。这样的事情不幸发生了,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你只能接受,只能面对。我们都爱妈妈,都希望她长命百岁。但事实是她现在生病了,我们爱莫能助,只能接受。我知道你舍不得妈妈,但舍不得也得舍。

笔者与父母合影。这样的画面再也不会重现了

         我扭着老公不放,你不是说妈妈这种老太婆心态好,养尊处优,有文化,懂得养生,腿脚利索,爱散步,爱交际,肯定能活到八、九十岁吗?老公还蛮会转弯的:那是我对妈妈良好的祝愿。但人的寿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呀。你应该多听老爸的话,把自己身体养好,不要再失眠了才是。妈妈这一生有这么好的老公、女儿外孙女、哥哥弟弟妹妹,大家都爱她,她真的很幸福的。我还是不依不饶:那她怎么会得这个病呢?老公这个时候的耐心比平日要好很多倍,他知道这是非常时期,而我是一个感情用事、多愁善感和爱钻牛角尖的“女孩”,他继续试着说服我:你应该知足了,妈妈陪伴你46年,照顾璐璐12年。现在她病了,你就放手让她走,让她放心地走。早走早解脱。少受病痛的折磨,对妈妈是好事情。你爱她就放下她,让她安心地走。
         我今天能够平平静静、不流泪、不伤怀地写下这些话语,是因为我终于在亲人、朋友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那黑暗、冰冷、狭长的隧道,重新见到了秋阳,明亮而温暖。
          从确诊到今天,九个月过去了。母亲驾鹤西去也已经三月有余。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坐到台式电脑面前,提起笔,寥寥草草记下当日无法言说的悲伤与绝望。这对于敏感和脆弱的我来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写于2015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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