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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现实之间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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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9 18:53:19 |显示全部楼层



身在德国,自然会受到德国人庆祝圣诞节的影响。刚来德国那几年,每年12月24日晚上都会学着德国人的样子在屋里摆上一棵圣诞树,倒上一杯热红酒,再做上一桌好菜,和朋友们唱着《铃儿响叮当》——很多中国人刚走出国门时唯一一首会唱的圣诞歌曲。气氛虽然也很温暖热闹,但总觉得这种聚会只是一场形式大于内容并不走心的欢闹。一觉醒来,心里依旧空空荡荡。

不久后的大年初一,在图书馆里看书准备考试,晚上回到宿舍听着《常回家看看》,喝着茉莉香茶,看着电脑屏幕那一端妈妈给我写下的祝福留言。虽然平淡无奇,甚至是有些无聊的一天,但我的头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掀起狂涛巨澜,独享着心底里的热烈狂欢。这就是中国农历春节无可替代的力量吧!它是塑造了中国人集体情感联系的心灵密码,是所有炎黄子孙代代相传的共同的精神依托。


童年时代的春节记忆(网络图片)

印象最深的春节是在我的童年时代。那时的老北京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大厦,一排排平房之间的空地就是我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那时的春节是满大街的鞭炮齐鸣,特别是在除夕夜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放上一挂大红袍,爆竹声响震耳欲聋,迸发的火光将黑暗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小一点的孩子们站在远处用食指堵着耳朵,看到绚丽的烟花又会兴奋地拍手欢叫,大一点的孩子时不时地在旁边放个二踢脚也跟着助兴。我当时最喜欢放的是彩明珠,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硬纸筒,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彩色光球从纸筒里一下子窜上天空,好像自己向黑夜发送的一盏盏小灯。空气里飘满了硫磺气味,每次我都会张大鼻孔,贪婪地呼吸着这春节独有的芳香气息。

震天的爆竹渐渐平息,人们也纷纷回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茴香猪肉的,满怀期待地为除夕之夜守岁到天明。大年初一,我往往是被诱人的饺子香气叫醒,穿上新做的红棉袄,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再从点心匣子里挑一块枣泥儿蛋糕,新的一年就这么热乎乎甜滋滋地开始了。门外的爆竹声依旧不断,戴上厚厚的棉帽棉手套走出家门,清冷干燥的空气顺着鼻孔直入心脾,呼出的气凝结成了白色的雾。大街上张灯结彩,红红火火,街坊邻里见了面儿,都会乐着拱手打招呼:“过年好啊!给您拜年了!”雪地上撒满了前一晚上炸落的红色爆竹纸屑,好象一朵朵红梅花瓣在新年的冰雪中绽放着自己最后的美丽。按照老北京的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扫地的,要不然会把扫帚星引来,把一年的财运都扫走。

俗话说:初一饺子初二面。大年初二,吃完一碗香喷喷的就着黄瓜丝儿的老北京炸酱面,妈妈带着我开始串门儿走亲戚,提上一盒稻香村点心匣子,再在街边买上一箱水果或者一篮鸡蛋。我家人口不算多,但是这个姨姥姥那个舅姥爷的,还是够我们拜访几天的。几乎在每户亲戚家里我都得耐心笑着听着,“哎呦,这小丫头都长这么高了!那会儿看你还让你妈抱着呢。学习怎么样啊?考试成绩好不好啊?来来来,这是二舅妈的一点儿心意,快拿着。还有,这个大白兔,多装点。” 我当时虽然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跟妈妈一块儿再三推脱,但最后还是把这些或薄或厚的红包装进了衣兜里,各种糖果、花生瓜子儿什么的把衣兜塞得满满的。


曾经闪亮夜空的绚烂烟花(网络图片)

到了德国以后,我很少再回家过年了。虽然也会和中国朋友们包饺子聚餐,一起在网上看央视春晚,可是家乡的味道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对于生活在异乡的我来说,春节渐渐成为了一种只停留在记忆中的儿时欢庆,一份在国外日常生活里不会迷失自己的既甜蜜又酸涩的念想儿,一场在寒冷冬季如同宗教信仰般的使自己的精神世界翻江倒海的神圣召唤,一股自心底涌出的与家乡紧密相连的热浪电流。在德国,我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家乡,期待有一天能返回北京再过一个地地道道的传统春节。

终于,在完成实习并结束了德国的学业以后,我给自己买了张一月份回京的机票。当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首先迎接我的是空气里一股浓重的煤烟味道。这么严重的雾霾,我之前只在新闻媒体中看过图片和视频,亲身经历这还是第一次。妈妈已经在出口等着我了,几年不见,她那原本就娇小纤细的身躯此时显得更加瘦弱,脸上的一条条皱纹好像大树的年轮,告诉人们她所经历的阳光、风雨、岁月。

除夕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北京仍然没下一点雪,脚下灰黑色的柏油马路像是在呼应着天上的色调,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混沌凝重的气氛之中。大街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五颜六色的装饰彩带,但就好像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媒婆,虽然衣妆艳丽,可还是掩饰不住自身的伛偻和枯槁。

热闹喜庆的气氛可能还是要到大型超市里去寻找。超市里顾客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购物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我妈妈的话来说就是“跟不要钱似的”。这里灯火通明,各种各样的新式年货也令人眼花缭乱——原来的酸三色水果糖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德国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传统的花生瓜子儿被摆在了不起眼的角落,美国来的大榛子大杏仁则占据着干果区的中心位置;法国红酒排挤着老北京二锅头;甚至在卖年画的地方,红底金字的“Happy New Year”也格外醒目。二十多个收银台前队伍都排得老长,我们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才终于付完款离开了超市。这么喧嚣的氛围,让我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多太拥挤,而是觉得变着法儿地花钱消费渐渐成为了过春节的一种仪式。

除夕之夜,家人做了一桌子的美味,推杯换盏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感受着全家团聚的温馨美好,只不过祖辈人已逝,桌前又多了几位新的家庭成员。我们就这样边吃边聊着天。舅舅说他去年调换了工作岗位,新岗位让他很满意;舅妈讲着她上次去香港旅游的经历,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她的脸上还是洋溢着意犹未尽的甜美笑容;我也告诉大家我在不久前完成了德国的学业,过完春节想试试在德国当地找找工作;表妹则在一旁玩着手机劝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对象成家才是正道。”她的话立即引来了在座的一片共鸣。不知不觉,屋里的玻璃窗上已经悄悄蒙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雾气,把我们一家人包围在一片温暖的橙色灯光之中,将外界的寒冷黑暗隔绝开来。

窗外一片寂静,间隔很久才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的爆竹响。为了治理雾霾,北京很多地方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童年时期最深的记忆就这样被空气污染给抹掉了。静悄悄的除夕夜不禁让我心生感伤,传统的鞭炮贺新春无辜地成为了如今人们富裕生活的牺牲品,这种“物质上的追求”真的有必要吗?使其一定要将过去的传统风俗完全排挤掉。

吃过晚饭看完春晚,家人面露困意,没多久就都上床休息了,没有人再熬夜包饺子了。大年初一,雾霾未散,天空依然灰暗不明。早饭是提前从超市买来的速冻水饺,煮完虽然馅香汤浓,可吃到嘴里却总有一种工业化生产冰冷机械的味道。大街上冷冷清清,平日里喧嚣吵闹的小贩全都回家过年去了。曾经老一辈的亲眷大多已经仙逝,原来要严格遵守的传统习俗如今被人锁在墙角的古董柜子里,不再被想起翻出来。这次,妈妈只带着我去拜访了两家亲友,对其他人的祝福方式从亲自登门造访变成了动动手指群发微信。

坐在返回德国的飞机上,我不禁思绪万千,这一别又不知是多长时间了。此次返京,我虽然对现代化的春节颇有微词,甚至心怀失望,总在回想着童年时代的春节情景。可是,离开家才记起家乡的美好,想念着在家的温馨时光,思念着健康和睦的亲人。是啊!除此之外我还奢求什么呢?能和家人在一起其实才是我个人最大的财富!回到家里,感受着家人对自己的牵挂,并且让家人也知道我对他们的无尽的惦念,心里便不再害怕、担忧、孤独,内心在不知不觉中重新又充满了力量。春节——这个使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血脉基因,一定会变换着形式继续沿承下去。无论她以什么样的面貌和姿态出现,都永远是连系亿万中国人的不变的情感纽带,只因为她是“家”。“家”的意象消解了回忆和现实,并赋予春节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存在意义。我暗暗下定决心,明年春节一定还要回家过。俯视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北京城离自己越来越远,我知道,记忆中的童年的春节早在时间的航行中被自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并且永不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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