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 -- 华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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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德国乡村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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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8 21:05:26 |显示全部楼层

礼拜天早上起床,一边喝咖啡,一边听收音机。巴登符腾堡州广播电台的男播音员正在用浑厚的声音读一小段新闻,然后放一小段超市促销的广告。接下来就是音乐节目,播欧美流行歌曲,男播音员感性地念一段歌词,说一点心灵领悟,他的德语铿锵有力,语气幽默而愉快,让我的早晨渐渐苏醒。厨房的烤箱里面包热了,咖啡的香气从咖啡机的特浓咖啡溢出,收音机刚才播放今年流行的歌曲(Get Lucky),欢快的旋律从厨房中传出,我心情愉悦,在烤热的全麦面包片上涂上蓝莓果酱,一片片吃完。厨房的玻璃窗外阳光正好,五月的天空湛蓝透亮,把玻璃窗的玻璃都染了蓝色的光调。我看一下钟表,上午九点,这个时间出去散步正好。周日的早晨,大家都在睡懒觉,小区街上静悄悄的,明朗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街道上,街道上没有一栋高楼,乡下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门楣刻着精美的葡萄石雕。阳光照在屋顶的阁楼,红瓦屋檐有几只鸽子在徘徊。


德国乡下别墅,孔小梅拍摄


小城外有一条大河流过,河边空气清新如洗,岸边有一条由两百多棵菩提树夹道的小路,繁茂的树冠在天空搭成绿色的帐篷,长长地延伸向远方,温煦的阳光从树林间斜射在小路上,菩提树在路面投下一柱柱树干的长影,明暗相间,仿佛钢琴的黑白键盘落入了这森林里的小路,在这条绿色廊道里散步,诗意无尽,绿意无穷,脚步踩在小路上,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弹一首乐曲,朵蕾咪,咪蕾朵。昨夜一场雨,潮湿的路面落满树叶,菩提叶状如一颗心,粘铺在小路上,叶子也染上了阳光的色彩,金黄一片心,让人不忍踏足踩过。这些菩提树干大得惊人,我双臂都无法环抱,一棵菩提树需要至少三个大人的手臂才可以抱住,也不知这些菩提树到底多少岁了,听一个90岁的邻居德国奶奶说,她小时候,她的奶奶就带着她在这条菩提树道上跑马兜风。

森林小路上没有人,安安静静,我慢慢地在菩提树下散步,清爽的风从脸上吹过,童童摇曳的树冠,伸展的枝条,颤动的翠影如抹过阳光的蜜汁,在晨风里欢笑如歌,原来树也会笑的,不仅听到它们沙沙的绿叶笑声,还看到它们波纹起伏的笑容。这时候,旁边那条蜿蜒的大河在大地上隐隐地发蓝,河那边大片水汪汪的青草沼地,不时飞过几只白色的红冠仙鹤,它们张着翅膀,飞落在河边的青草坡上,踱着高高的细腿,优雅地觅食。一座大桥下驶过一艘载满黄沙的货轮,货轮后挂着几个载满黑煤的舨船,一行船影冲破平静的水面,往水光远方去。我站在树下,看到货轮船头飘扬着一面金黑的德国国旗。

往森林深处去,往森林深处去,铃兰花在杂草开出娇嫩的花朵,蘑菇也戴一顶帽子站在路边,一片野生的韭菜寂静地生长在密林里,几只小蜜蜂在一片白菊花里嗡嗡飞,空气中到处充满了三叶草和蓝莓花的香气,阳光寂寞又斑驳地穿过一片片锯牙形芒叶和灌木丛,一直到菩提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栋别墅,砖墙红瓦,深蓝色的百叶窗,给人很多遐想,不知屋主是谁?房子静静地立在阳光里,门口有几个红色的小信箱。我伫足在这栋房子前,看到花园篱笆上趴着一只狗,正张大嘴巴瞪着一只过路的黑狗,两只狗隔着小路相互瞪视,它们似乎在试探交流某种信息。别墅花园里有一个德国老头,正在挥锄松土,他穿着短裤,瘦瘦的双腿站在地上,弓着腰一上一下地挥锄头,看不到他的面孔,一头银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发亮,他的身边种满了红色的玫瑰,玫瑰的花朵大如碗盆,沿着他家淡黄色的墙壁爬上蓝色的窗台。只见白色的蕾丝窗帘微微一动,一个金色卷发的倩影恍惚一晃,窗内不知道是何人在走动?以前我看到的玫瑰花朵,都长在矮小的灌木上,可是在德国乡下的别墅花园里,玫瑰是一棵棵树,它们坚实挺立在泥土里,树干粗壮,绿叶满枝,沿墙,沿篱笆爬满紫红和粉艳的花朵。我站在明媚的乡间阳光下,惊叹这家别墅的墙壁上盛放一树树的玫瑰花,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住在这样的玫瑰房子里,该是多么有情调的人啊。一只肥猫从别墅三楼的蕾丝帘拱出,在窗台上趴着做了个瑜珈弯腰卧撑,然后绻卷黄色的身躯,侧卧在阳光里,懒洋洋地眯眼打盹,它的窗台下是一墙丰盛美丽的玫瑰花,烘托着猫的睡姿。从我这边望上去,黄色的肥猫仿佛睡在一张玫瑰花床上,仙姿斐然,美态慵慵,大有不胜晨光缠绵春睡不觉之意。花园里的德国老头在低头挥锄,清风吹过他家院子和我这个篱外人,他全神贯注地劳作,并未留意有人在欣赏。


作者在德国乡下小城


一阵教堂的钟声敲响,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小城的天空。从树林望过去,河对岸有一座哥特教堂,尖尖的金色钟塔隐映在绿色的树冠上。我走过一座石桥,看到小城教堂的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牧师,牧师跟每一个来教堂的人握手致意,还弯腰跟小朋友握手。小城的人们穿戴整齐,牵儿带女来教堂做清晨弥撒。这时,听到巨大的轰响,一辆火车从河上大桥呼啸而过,白色的车厢象一条长蛇从视野滑过,德国高铁也从这个小城经过,使古老的小城增添了现代生活的气息。火车的喧嚣渐远,天地又归于平静,小城街上的面包店已经开门营业,咖啡馆外有人在喝咖啡看报,阳光斜斜地照过半条街,树木暗绿的枝条遮住了街道小楼阳台的鲜花。教堂忽然传出管琴乐的奏曲,一片颂圣歌从教堂飞出,村民合唱声里有孩童稚气的歌声,在晨光初绽的城市,心灵渐渐放空,上帝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天空。

教堂和市政厅之间有一个集市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喷泉,海神裸体的石雕上,一只鸽子傲立在海神的桂冠上,俯视广场的农贸市场。附近村庄的农夫,一早就来大广场赶集,在一顶顶红色大阳伞下摆开一个个摊位,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放在木板长桌上,嫩黄的芦笋和红色的草莓在阳光下诱人胃口。很多德国的家庭主妇提着篮子来购物,有的艺术青年骑着单车来买菜。一个蘑菇摊上有各种各样的新鲜蘑菇,有细小如丝的小黄蘑菇,也有大如手掌的草菇。卖蘑菇的德国大婶告诉我,她自己在这个集市上卖了三十年的蘑菇,而她的家族已经在这个集市上卖了三百年的蘑菇。我跟她买了一公斤的白蘑菇,她把它们包在糖褐色的纸袋里,纸袋印有她们农场的商标和电话号码。一个三百年的蘑菇家族,听起来不错,有点仙族的感觉,什么时候我们骑车去看看他们的蘑菇园。集市上一家塑料透明屋里有一个红砖砌成的烤炉,木炭烧着红火,黑面包从这个烤箱里出炉。这家农家黑面包,内松软,外硬朗,很受城里人欢迎。老板和老板娘脖子间系一条红色的手绢,我问他们那条手绢的意义。这位德国面包店老板摸一摸脖子说,是他老婆兼老板娘买给他的,表示企业团队精神,虽然团队只有两个人。然后他打开烤箱,把一盘盘焦黑的面包捧出,麻利地放在木架上。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把黑面包装进一个大纸袋里,笑容欢快地递给我。集市上除了面包香,还有有浓浓的花香,这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几家花店摊桌上堆放着一捆捆含苞欲放的牡丹花,深红色、紫粉色、粉红色的牡丹花,一扎二十株,拿回家插在花瓶里,一个礼拜后花朵缓慢绽开,花大如手掌,满满的牡丹花香溢满一室。集市里还有一个磨刀匠,他戴一顶皮帽,在磨刀机下来回磨砺小锋刀,我把家里的两把切菜刀和割肉刀给他,他打磨得雪亮锋利,比我新买时还好。喷水池边,一个穿黑西装的小家伙在吹长笛,乐架上放着乐谱,一曲吹毕,他害羞地站在那里,淡金色的头发娇弱可爱。很多人蹲下来,给他的小罐放了钱币。


德国乡下集市,孔小梅拍摄


从集市往回走,沿着河岸,我从一座铁桥回家。河边的绿草被剪得平平的,草丛里的小径上,牵狗散步的人一两个,跑步的人也三四个,当我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我脸上淡淡的笑容,望向陌生的他们,心情温和,就这样与同样温和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小路上两三只小狗拼命地追玩,它们摔没在绿色的草丛里,时而跃出,奔跑在广阔的河岸。不远处的青草地忽然出现一大片红色花朵,它们亭亭玉立在绿草滩上,花色艳丽,风姿卓然,这一大片不知名字的鲜花象一块花毯如梦如幻,我掏出手机不停地拍着它们。在阳光下,艳红的花瓣在飞扬,蜜蜂黏在花心里吸蜜。 河边空气清新如水,暖风里有隐隐的花香。站在河岸边,岸上几棵大树,翠绿的树冠开出白色花窜,象千千万万的白色小纸灯笼挂在绿色树叶间,它们在清晨的凉风里轻轻飘荡,小灯笼摇啊摇,落下一絮絮的花棉,白白柔柔,在阳光里,轻轻缓缓地飘下。河风稍用力一吹,小小的花瓣即象雪花一样漫天落下。我看呆了,伸出双手捉那飘忽的花朵,它们轻盈,温柔,纷纷从天空而降,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一树树的白色花雨翩然而至,此时此刻,如果他在身边,一起站在大树冠下,手牵着手......

我闭上了眼,情不自禁地想念那一个人。

啊,这五月的落花,从来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十年了,它的落花时节总让我心荡神摇,燃起别样的情绪。小路上,一对德国老夫妇骑单车而过,我跟他们打了招呼,礼貌地问他们这棵树名。老先生告诉我:"这是银桦。很漂亮,是吧?"老先生老太太和蔼地看着我,道声周末愉快,便骑车兜风而去。啊,这空气里清亮的风声,这河边哗啦啦的树响,我把耳机拿下来,听那风里的歌声,它们从树冠上吹过,绵绵不断,舒适清凉,让人的衣服都飘翩起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清新,包含着露珠的空气,这甜美,来自天上的阳光,这激荡,蕴蓄在风里的歌声,让人无不陶醉,无不神怡,上帝在新的一天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大自然是最慷慨的物主,它把生命所需的阳光,空气和湛蓝的天空赠送了我们,在这德国乡下的早晨,站在银桦树下,我捧着黑面包和牡丹花,深深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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