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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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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8 21:06:36 |显示全部楼层
孔 小 梅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大海啊大海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风吹海浪涌随我飘流四方。
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走遍天涯海角总在我的身旁。
大海啊故乡大海啊故乡,
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把他送上车,阿杏站在马路上,看着他的车影远去。太阳很晃,她眯着眼,车尾的红灯消失在一片绿色的竹林里,她怔怔地望着那片竹林,过了好久,才慢慢打着伞,往回走,也说不清什么缘由,她突然心酸无比,一片落寞难掩。她拐弯进一条无人小巷,站在一棵杨桃树下,低头,摸出手机,下意识地滑动手指。一辆摩托车不合时宜地闯进巷子,从她的身边呼啸而去,喷出一缕缕黑烟。这个时候她真的不希望有人打扰。杨桃树下,四下寂静,她抬头看满树的杨桃白花,日影移墙,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里的泪水慢慢地溢了出来。有些失去的东西,有些美好的东西,有些旧日的时光,都在这一时刻,无影无形地潜入她的心灵。




作者在西班牙马约卡海岛



那个给她送玫瑰花的少年,那个为她拍照的少年,那个用墨汁为她画杏花的少年,站在故乡的街头巷尾,东张西望,被她抖落一身雨水也会开心一笑的少年,今日一见,他,头发半白,身材发福,戴一副金丝眼镜,年少时的俊美和修长,淡消于岁月的无情。现在大家的生活都很好,她高兴还来不及,可是眼泪一直在流,为什么会流眼泪?

他在上海工作,听说阿杏从国外回来,要归故里一聚。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几十年的时间,在不同的国度,大家过各自的生活。他们的家乡在中国南海的一个小镇,鱼米之乡,十九世纪初,南洋贸易兴起,这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货物批发商埠,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泰国的商船在这里停泊,卸货,商贸,留下一条富有南洋风情的骑楼街。时光变迁,到了他们的童年时代,这个小镇变成一个闭塞的地方,每日只有一班车和一班船通向外面的世界,镇上人们的生活安静而平和,种田打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骑楼街的廊道里挂一面面的银色渔网,女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用银色的绞线穿梭织网,光屁股的小孩围坐旁边,阿婆给新媳妇脸上抹粉,嘴里咬着一线头,双手夹着交叉的棉线,给新媳妇的脸蛋拔去脸毛。她蹲在旁边看阿婆熟练的动作,巴巴地求阿婆也给她拔拔脸蛋,大人们都笑了,阿婆也笑了,摸她的小脸,说她的脸毛还没有长出来呢。阿婆慈祥的面容一直深刻在她脑海里,家乡在她的记忆里是岁月静好,时光荏苒,消失在地平线的香格里拉。可是这次回来,发现城南旧事已经不在,这个海边小镇变得热闹喧哗,一栋栋新盖的楼房,一家家热闹的茶吧,镇上人开着轿车和摩托车,一不留神,就被车辆的大喇叭吓一跳,童年的好友都到大城市去工作,半夜三更,卡拉OK激昂的歌声飞入她家的院子,她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月色如水的院子里发呆,故乡如今是物非人非,那种失落真的无法言喻,就像心中被挖了一个大洞,洞里只有大风吹过。

这天上午,阿杏在海边游泳,他的电话就到了,说他已经到了故乡的小镇,带着家人一起回老家看看,正在港口一家饭馆吃饭,问她能过去吗?镇上海风很大,从骑楼街一路横扫,吹得港口的椰子树冠哗啦啦响。饭馆坐着几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正在犹豫,一个男子的背影有点熟悉,他背对着房门,当餐厅里的人都把视线投向门口的阿杏,他似有所觉,突然转身,抬头看到了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一步,握住了阿杏的手,脸上喜悦之情洋溢。她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真正的愉悦。在故乡,这种发自内心喜悦的重逢是多么的可贵。他外表变了很多,穿着沙滩裤,白色T恤,头发白了一片,眼神亮晶晶的。阿杏淡淡地微笑,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年轻时他们一同年轻,年老也是一同老去。阿杏甚至知道,他根本不会在意她的衰老,年少时结下的情谊最纯,也至坚。

记得十五岁那年暑假,她从寄宿学校回家乡,在街上看到一群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少女拥着一个白面少年而来,她们叽叽喳喳围着少年,象早春的燕子呢喃可爱,这么受欢迎的少年是谁呢?她掠过一眼,并不认识,他们是镇上中学的学生吧。她骑着单车,很快地从他们身边刷过,就在擦身而过的一刻,她的单车被一股后力生生拉住了,车头一歪,她连人带车一齐倒去,她反应极快,迅速用一只脚顶住了地面,后面一双有力的手也同时挺住了单车。是谁拉住了单车?她抬头怒目以对,看到了刚才的那位白面少年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问:“阿妹,你几时回来的?”

阿杏愣住了,眼神由愤怒转为惊愕,这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是她的邻居,从小拖着鼻涕跟着她玩,在镇上的骑楼街和一群小朋友捉迷藏,打乒乓球,下海游泳,钓鱼打鸟,挖土洞烧烤红薯。小时候的他们,玩的时候疯得不得了,常凑在一起,埋伏在土坡上扔土块打仗。她去县城上中学后,跟他很少见面。这次回来,一年不见,这个家伙竟然长开了,象一夜雨水浇过的嫩笋,突然的冒出新枝,窜窜直往上拔,一下子比她高很多。穿着蓝色的运动服,愈显得他身材的欣长,眉目也脱去了稚气,嘴角弯起迷人的笑容,皮肤晶莹透明,眉清目秀的一位少年郎。

“今天刚回来,我出门逛逛。”阿杏说,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看他身边的少女们。里面眼尖的少女很快就辨出阿杏,说出了她是谁家的女儿。他扶了单车,说:“我带你去逛吧。”不由分说,跨上单车,她也跳上后座,他们一溜烟地顺着骑楼街骑向海港。海港里渔舟唱晚,一轮夕阳挂在海水上,他推着单车,两个人在海边散步,从渔港走到造船厂的码头,再走到海军军港。

一个暑假,他不知道从哪里借到一部照相机,来到阿杏家,说要为她拍照。阿杏年少的时候,像片是极稀罕的,大公社就只有镇上一家照相馆,照相员老杨叔也只有一部照相机。那天,他穿天黄色的T恤,拿着照相机,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她家的院落,站在葱绿的人心果树下,天黄色的衣服把他衬得帅气非凡,她的心不由地一动,她家的大黄狗也围着他转。阿杏正在房间里描一张仕女图,书桌上有一盆他送的兰花草,还有几朵玫瑰花,玫瑰花是他家院子种的,被他放在一玻璃杯里送过来。她说先画完图再出去玩。他便坐在她房间的椅子上,和她一起用毛笔画那幅天女散花,他画画很好,一笔一画教她如何画竹子和花瓣。

那天她穿着白色的绣花圆领衣服、银灰色的百褶裙,镇上清代书院河塘的草地上,粉红色的韭莲花开成一片片,她坐在花丛里,他从各个侧面为她拍了很多照片。如今一张她坐在韭莲盛开草地上的像片仍然被珍藏在相框里,黑白照,短发齐耳的她,脸上的笑容稚气甜蜜。

年少时的好感总是朦胧而神秘的。二十年过去,虽然朦胧的情感已经不在,两个人也变化了许多,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总是在的。吃完饭,送走了他的姑亲,他们去街边喝老爸茶。阿杏问起他的父亲怎么没有看到他?他说他父亲现在老了,经常怀疑自己生病,每天都拿仪器量三高。一有疑心就马上要去医院,到医院打了一针拿了药,就舒服了。“医生说是焦虑症,需要心理治疗。”他说。

她淡淡地起了哀愁。“我们小时候,你父亲是武装部部长,好威风啊,当年那些想参军的年轻人挤破你家的门槛。”他顿了顿,脸上起了柔情,说:“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阿杏笑道:“你小时候还偷你父亲军帽上的五角星给我。”他也笑起来,这一刻,他们心灵的磁场交流了,共同的旧人,共享的记忆,一起翻到了桌面,这样的记忆只属于他们俩,哪一天他们中的一个走了,就再无人可说,生命的这一部分也会消失。阿杏似乎闻到到故乡的味道了。他们谈了很多往年趣事,离别后生活的甘苦,年少时的投契又回来了。只是那枚五角星后来引起一场风波,他们都避而不谈。

“我现在有很多责任,我要背负我一家人的责任,担子很重。”他看着阿杏的眼睛说,“有时候当两个人面对面走来时,会感到压力;但是,当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越来越远,你看到她的背影好像就要消失了,你会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好想把她拉回来。”阿杏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红杏的眼睛,这是这次见面他们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神清亮,真诚,对她敞开了心扉。阿杏忽然意识到,这段话今天他已经说第二次了,饭桌上他已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阿杏不明白他在说谁?谁会消失?他忽然站起来,走动一下,又从口袋里抓出几粒药吞了下去。这一连贯的动作很唐突,她不禁呆看着他。

“我脊椎痛,脊椎突出,坐久了就会痛。”他解释着重新坐了下来。

“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医生叫我游泳。”

她低下头,有些悲伤,岁月不仅夺走了他们的青春,还给他们留下了病痛。“你还年轻,还有恢复的机会,要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隔着漫漫岁月,她仍然感觉到内心对他的关心,虽然他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成为别人的父亲,但他曾经是自己成长岁月最重要的一个朋友,甚至可以说,不管他怎么变化,他和故乡一样,永远是阿杏逝去美好时光追忆里的珍贵部分,永远是阿杏一生的牵挂和祝福。




海南文昌铺前渔港(孔小梅摄)



他的电话进来,公司有急事,他必须回去处理。他们站起来匆忙离开茶馆。上车前他举起一只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目光怜惜地落在她的脸上。阿杏低着头,有些忧伤地微笑。也许他和她都明白,此去山高路远,他们将各奔前程,今生大家可能不会再见了。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话,知道谁是那个往相反方向越走越远的背影。

是她明白得太迟,故乡,故交,故人,早已渐行渐远,有一天终会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留在他们形成的时光里,留在他们形成的地方,永远年少,永远怀念。如果这世上有不变的城,她一定去寻。如果这世上有不变的爱,她一定会求。如果这世上有不变的心,她一定会追。是谁在轻轻地唱着这歌曲?晚风里,她一个人到海边散步,坐在码头的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渔船发呆。一个老同学拎几瓶啤酒过来,跟她坐在海港看落日。阿杏心中很难受,正想跟人倾诉。“今天一个朋友来看我,很久没有见的一个朋友……”她忽然喉咙打紧,她下意识地用啤酒瓶轻轻敲打石墩。老同学安静地等待着下文,又体贴地移开视线望向大海。“你说,时间怎么这么无色无相?这二十多年的光阴都流逝到哪里去了?故乡变成了念想,我们的朋友们都不见了。”沉默了好久,阿杏说了这段无头无尾的话,干了一杯酒,不再说什么。老同学没有回答,给她倒满酒,用手机播放一些旧日的歌曲。海浪轻轻地摇着渔船,两人一起喝酒听歌,海风徐徐,她的情绪平抚了很多。不知不觉,一轮明月挂在西天,华光似水,照在故乡的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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