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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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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8 21:08:31 |显示全部楼层
在德国柏林火车总站,我看到了那一对情侣……
他们一块儿从扶手电梯上来,男孩二十多岁,高挑英俊,穿一件深褐色皮夹克和红格子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深邃,一头深褐色头发浓密飞扬。女孩穿着齐膝长靴和黑色大衣,脸色苍白,眉目淡淡,瓜子脸上的鼻子小巧挺秀,墨玉般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泻下来。也许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情侣,也许他们手牵手的身影在阴雨天让人赏心悦目,我不由地多看他们几眼。
他们上到站台,男孩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在地上,脱下皮夹克,扔在行李箱上,双手拦腰拥抱着女孩。他们的身边人来人往,火车就要进站了,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赶来。他们静静地拥抱,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女孩把脸庞埋在男孩的胸膛,纤细的双手紧紧拥抱男孩的后背。他们一动不动地拥抱,一动不动地依偎,仿佛世界只有他们。纷杂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黄昏的冷风从铁轨夹道上吹来,沉暗的空气里,有几个人在吸烟区抽烟。旅人神情疲惫,伸着脖子看火车来的方向。
高铁轰隆隆地进站了,站台上人群骚动,旅客自动地在车门的两侧排队。火车下来一批批旅客,一时站台拥挤纷乱,下车的人潮四处寻找出口方向,上车的旅客推着行李箱纷纷涌来。长长的站台上,人群就像两条河流急速奔向不同的方向。在人流的漩涡里,女孩和男孩依然一动不动地拥抱,他们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女孩的脸庞埋在男孩的胸膛,那男孩胸膛该有多温暖。许久,女孩从男孩的胸膛抬起了头,一行眼泪从她苍白的脸庞滑落,男孩极快低下头,吻住了那行眼泪,吻住了女孩的双唇。多美丽的告别啊,我的目光竟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
男孩提着行李箱﹑旅行包和皮夹克上了火车。站在月台上,她静静地目送男孩上车。女孩沉静的侧影,在白色的高铁前那么瘦弱和无力,天空有雨丝飘落,玻璃窗上都是湿漉漉的雨珠。那男孩把行李箱往火车门内一放,立刻跳下车,再次紧紧拥抱着女孩。我停住了呼吸,傻傻地看着这一幕。站台上零星几个人,人们开始把注意的目光投向他们,四月的风夹着冷雨吹打着柏林的天空,黄昏的夜色很快暗了下来。

汽笛声拉响了,男孩吻了吻女孩的额头,松开了拥抱,转身上了火车。他没有走进车厢,而是站在火车门边,深埋着悲伤,默默地注视着站台上的女孩,那张英俊的脸颊在此刻如此悲伤。那女孩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脸,苍白的嘴角轻轻扬起,镇定,清晰,一字一顿地看着男孩说:“我、爱、你。”话音没落,男孩已跳下火车门的踏板,他双掌捧着女孩的脸颊,俯下头,吻着女孩的嘴唇,如出入无人之地。车窗内外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们,站台上的行人停住了脚步。男孩的眼泪忽然汹涌落下。

站台上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问:“不去制止他们吗?火车要开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注视着那一对情侣,摇头说:“还有几秒钟,难得见到这么美的画面。”

我看不到女孩的面孔,只见她的双肩颤抖。我忽然好希望女孩跨上那一辆火车,只有一步之遥,她和他只有一步之遥,就可以搭乘同一辆火车共赴前程,当今这个社会还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事情!可是,没有谁能够预测谁的人生,我们是命运的主人,可是我们又不是命运的主人。时间仿佛定格在站台上的这一秒,空气仿佛冰冻了所有的活动,世界只剩这离别的接吻。突然,女孩用力把男孩往车厢一推,低着头,决绝地转身,走向扶手电梯。她的背影在电梯上缓慢地下沉,没有再回头。当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的时候,听到空气中传来男孩的一声呼喊,急切而悲伤,男孩呼喊的是女孩的名字。火车门关上了,白色的高铁迅速消失在黄昏的雾色里,这火车带走了女孩的爱人。



柏林火车总站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空落落的站台上,忽然感到生之可贵,爱之甜美,毫无缘由地在别人的故事里流下自己的悲欢离合。不知道列车会带我们去何方?不知道我们的终点站又会在哪里?前路还有多少重逢和离别等待着我们?
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出国时也是一样的阴雨天,很早的班机,他开车来接我,去机场的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语。我忽然看到对面街一家老爸茶店的灯光,门口大蒸笼上热腾腾的包子,喃喃地说了句:好想吃啊。他看了看表,我们的时间来不及了,这里是滨海大道,倒车要开很远。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出去,横跨马路。滨海大道是双行线,路中央还隔着一个篱笆花园,只见他躲过几辆跑车,小心翼翼地跨过篱笆的栏杆,又跑过篱笆那边的马路,到达街对面的茶吧。很快,他提着一个小盒子回来,闪避两边路上的车辆,篱笆的铁栏很高,他须倾斜着身体翻过来。我从车窗里默默地注视这个男子,天下着雨,他穿着皮鞋,漂亮的服装,翻过马路中间的篱笆,一向骄傲的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
他回到车里,车里其他来给我送行的同学都调侃地笑起来,他回头把盒子递给我,没有说什么,继续把车开去机场。我打开那盒子,里面四个白嫩嫩的热包子,我拿起来就吃,大家还在侃笑一片,我轻轻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因为是你冒着雨,横跨马路去买回来的。”他听到了,微微侧着头,朝我的方向。同学们都不笑了,坐在他副座的同学看他一眼,“感动吧,有小梅的这句话,足已。”他沉默不语,只是身体骤然往前一倾。
在机场,我跟同学一一握手告别,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默默地伸出了手,眼睛没有看我。我没有握住他的手,望着他,这一别不知道会是多少年。我们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告别以后还会相遇,以为爱是一生一世的事,并不知道一别就是经年,一转身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他依然低着头,伸着手,没有看我。“你----不拥抱我一下吗?”我轻轻地问。他仍低着头,没有抬起眼睛,但忽然伸出双臂拥抱住我,紧紧地拥抱着我,又迅速地放开。在他拥抱那短暂的几秒,我闭上了眼睛,他的满心苍凉,他激烈的心跳从薄薄的衬衣传出,眼角的眼泪落进了我的脖项间。啊,年轻的中国青年,告别得像一首朦胧诗,真令人怀念啊。
这么多年以后,往事如风飞,在柏林火车站,星光闪烁的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我的心充满了甜蜜的忧愁。曾经的美好都美好过,曾经的伤心也都伤心过,列车又要带我到新的地方。生命就是一次次旅程,我们无法停止时间,也无法随时下车,有多少你我都在离别和重逢里,有多少故事都交给了时光列车。
我推着行李箱,就要离开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站台上一个笔直的身影,她穿着两排扣的黑色大衣,在黄昏的雨天里,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前方—那辆消失不见的白色火车。

(写于二零一七年一月一日,挪威森林雪屋,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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